园子像是自己生出了许多寂寥。
他穿过了两道门,上前迎接的是尽忠。
十年后的尽忠,还是没长出胡子来,可他的气质变了,不是当初跟在朝真帝姬身边那个小心翼翼的小内侍,尽忠的下巴扬起来,冲着他笑:“十五郎,可算回来了。”
种冽也冲他笑了一笑。
“太尉。”
尽忠的笑就收敛了些,看他的眼神很复杂,不知道是看那个蹲在山坡上傻乎乎吃馍的种十五,还是看那个在虒亭战场上被金人拖拽走的小种,又或者是看这个帮岳飞收复云中府的种冽将军。
他说:“官家等你呢。”
种冽走进去,见到上首处有一个年轻的女子坐着,就坐在书案后面,她没穿什么黄袍,依旧是一件银灰色的袍子,袍子上有银线暗纹,像是流水一样在阳光下隐隐地流动。
他没有看她,只是低头恭敬地行了礼。
“罪臣种冽,见过官家。”
一旁的佩兰和尽忠交换一个眼神。
官家不是放下笔就见他的。
她放下了笔,还有那些账,她先洗了洗手,然后说:“佩兰,帮我梳梳头。”
她让女道们将那些账目都分门别类地抱走,书案上就显得很清净。
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说:“种十五还记得我吗?”
佩兰就笑:“官家青春尚好,容色盛极,只有比那时更美。”
官家说:“我也不知道,不对,不是颜色的事,我就是觉得不是从前了。”
佩兰就不说话了,再说细了,就有些残忍了。
内侍们往桌子上放些瓜果,不一定要吃,可是显得很亲切。
在兴元府时,种冽和几个高坚果在营中操练,一边要扛住宗泽爷爷的阵图教导,一边还会抽空偷吃点东西,指不定吃什么,十几岁的男孩子食欲可好了,中午吃完,下午就饿。
嗯……那都是小伙伴的情谊。
官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种冽要的不是小伙伴的情谊,可他要的是什么,她也不知道怎么给。
除了萧高六是名牌小三,奔着太子义父去的,要的是荣宠和契丹人的立足之地外,她不知道其他的该怎么给。
他就站在那里,低着头,很恭敬的样子。
官家说:“种十五,你抬起头。”
他抬头,他穿着一件旧袍子,不是官袍,他自认罪臣,不穿什么官袍,他脸上也没什么表情,只有额头上有隐隐的疤,离得不算近,她看着很淡了。
她说:“你坐下。”
尽忠给他准备好了椅子,他就坐。
“伤好些了?”
“回官家,已大好了。”
“那就好,”她笑了,“现在要论功,你是有大功的,只不过……我这里没叫你看见,我日日算账,算得头都疼了,将士们的赏赐,我要分批发,还有恩荫官,嗯,你身上的功劳总要给你的,种家的功劳,也要给你的。”
“谢官家。”
“我算账算得慢,你也不急一时,”她说,“你可来过京城没有?”
“年幼时,随叔父曾来过。”
“那你这些年是不曾来过的,你正可以逛一逛,”她抬头看向尽忠,“李俨他们可知道十五郎回来了?”
“官家,都备好酒了,只是不敢喧宾夺主。”
官家就抿嘴笑。
她看着这个冷峻的男人,“你可以多歇歇。”
“官家容秉,”他说,“燕云已复,金人知难而退,愿与我罢兵休战,而今北方既无战事,臣想要回返陕西。”
她不笑了。
“为什么?”
“种家军尚在,臣须得去看一看他们。”
“有小种相公在,”她说,“不用你去。”
“臣是种家子。”他说。
她的脸色就变了。
她没有看尽忠和佩兰,可他们都悄悄退下去了,至少是退到一个官家看不到他们的地方。
退到一个适合他们俩说尴尬话的地方。
“你说实话。”
他站在那里,像一座山,可是他不说话。
“朕要你说实话。”
他抬起眼睛,看她。
“官家,臣的话不恭不敬。”
“说。”
“臣在被俘时,臣在重伤时,日日念着官家,臣心中有许多不恭不敬的想法,臣一心只想要回到官家身边,”他说,“可是官家而今是天下的官家,臣——”
他说:官家,臣是官家的臣子,臣不当再想,臣受的折磨够多了,官家,放臣去陕西,替官家守边疆吧。
他从怀中掏出那片红叶,恭恭敬敬地放在桌上。

